总是在家族闲聊的某个时候听上了年纪的外婆和姨妈说些陈年旧事,旧事如故事,新鲜怀旧,恩,比狗血电视剧演得要好看。
段太太,本名不详,因为城中某里弄的人都叫她段太太,所以,人大多也只知道她叫段太太。其实,邻居都知道,她不是什么太太,用今天的话说,大约是洗头妹酒吧女,实在不太好的职业,现在扫黄打非重点之一。
之所以叫“段太太”,因为一位姓段的商人把她从舞厅舞行里接出来,在里弄买下3层小平房的楼上两层供她住。按现在的说法,应该叫包养,当然那是按现在。过去么,因为男人半是默许可以有一个以上的老婆,那么,这种情况完全合情合理。
原本的舞女暗娼,就这样成了“段太太”,做起段先生的外妾。又据说,段先生的正室是个乡下瞎女人,段先生按礼数不能和她离婚,所以就接了段太太过来,隔三差五地到里弄住几天,再回去,跑生意,照看正室妻小。
当然,段太太永远进不了段家的门儿,逢年过节都一人。不用担心,她不苦,真的,因为邻里看见都是她巧笑倩兮扭过里弄、巷当,体态妖娆,旗袍褂衫永远光鲜,住的小楼有专人收拾,里面有当年城里也少见的席梦思,还有普通女孩家家无比羡慕的三面连轴落地梳妆镜,洋货。如此舒适,不用为生计发愁,邻里说那还苦什么?
想来,几十年的旧人能被人记起的,本人必然很有存在感。比如,段太太的存在感,一定是美貌。用鄙视点的话讲,就是妖里妖气的骚货!但,听故事的人通常对美人没啥抵抗力,竖着耳朵听见:标准三围,身材好得可以跟现在世界小姐比,个子高挑,绝对上镜的猫儿脸——这些话出自我姨妈的口。脑子里凭空就多出一位婀娜美人来~并且,出于段太太的“职业习惯”,无论眉眼还是身段,都一副勾人魂魄的狐媚样。这话先不论褒贬,能练成好身段外加眉目含情,并非一般人随便学得会,况且在舞场陪舞多年,练就好形体,跳得一手好舞,风流姿态自然不在话下,哪跟现在酒吧蹦迪的小姑娘一个档次?
可惜,这些风光过时。解放后,改造人员名单里有了段太太。虽然段先生做了工商联主席,财产毕竟大部划归公家,不比从前。段太太生活不再衣食无忧,每月还得去居委会学习,汇报心得,后来又强令剪短乌发,理成那种老土的“拉芳头”。
不过,电视剧里包二奶的男人,都不是好东西!没想到这位段先生竟然是长情的人儿,每月都跑去看看这位没名分的妾,还给她6块钱生活费,6块钱,那时候可不算小数目。段太太过惯清闲富足生活,6块钱拿得不客气花起来也不节俭,即使已经被往常给自己收拾房间的妈子王老太看不起了,王老太现在的成分都比她好。时光荏苒风水转,她成抬不起头来的人,跟着自己孩子也抬不起头。
哦,忘记说了,段太太有一双儿女,龙凤胎。不过又是街坊嘴传口述,听说不是段先生的孩子,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的。周围邻里自认是正经人家出身,都不准孩子跟段太太的儿女玩耍,儿女也就从小恨抬不起头来。要不是我多嘴问,恐怕也无法从外婆口中撬出这么点八卦:段太太的儿子、女儿都生得俊俏,跟她妈很像,高个子,眉眼精致。哎~想我不在当年,现在就算见着两位,也是大妈与大叔的光景。
到后来文革,段太太的日子更不好过,偏巧文革最后几年,段先生死了,每月的钱别指望。好歹儿女养出来,支援点生活,却不怎么认妈。女儿嫁了人更不怎么见面,儿子偶尔来探望。母为娼恐怕一直是中国人面子里最最过不去的情形之一,无论谁被人知道这样家底,不仅别人会在背地戳,自己也没来由的自卑,有时候人想抛开前因后果去活,说得好听,简直不可能。
80年代,段太太仍然被别人叫做“段太太”,还在那个住了几十年的旧里弄。人已不仅是珠黄,而是龙钟。倒听姨妈鄙夷地说:“这老太老了还是那样!”是啊,就算老了,骨子里的东西岂会轻易改变?形容起来,仍喜欢涂脂抹粉,画上红唇,描上扭怪的眉毛,中式衣裳的襟边常挂着块喷香的帕子。走路还是左扭来右扭去。所谓依稀可见当年风韵,就是这么回事。被人再次念起,被人骂作不要脸:年纪一大把又跟九中一位光棍老教师结婚,婚还瞒了子女多时,后来教师又撒手人寰了。
直到21世纪初,老里弄拆迁。风烛残年的段太太活到最后一口气,在里弄全面拆迁前,咽了下去。儿女把拆迁费拿到手,安顿好丧事就此杳无音讯。
听故事的我脑中拼凑出段太太大半生情景。旧胶片播放一般,时不时跳格或划痕出现的黑白银幕上。而站在21世纪时间轴上的我,看别人的故事,很过瘾。别人的人生当故事来听,不仅真实而且有滋有味。段太太2002年去世,跨过世纪末的坎儿,却遗忘在上个世纪。如果遇到好作家碰到大导演名编剧,大约能拍成获奖电影。被我听去,只能在BLOG上说说而已。
一直琢磨段太太的本名,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名儿。是桂啊花啊芬啊英啊秀啊这些字,还是很洋气的舞场英文名?或者都不是,来个古典的落月、碧云?无可考。